Philosophy2000断想

韩震

人类正告别发展与动荡交替的20世纪，迎来了困难与希望并存的21世纪。这既是公元第二个千年的结束，也是新的第三个千年的开始。为了这世纪之交和千年转换的一瞬，最近一个时期，世界各地树起了许多倒计时装置，人们都像着了魔一样期盼着2000年的到来。世界为这一刻而躁动：“千年虫”似乎在全球各地蠕动，世界各民族都在为自己的千禧年庆典做彩排，为那千年等一刻的瞬间而欢呼跳跃，各种以2000为名称的电脑软件（如Windows2000，Office2000，WPS2000）伴随着Y2K纷至沓来，许多回顾旧千年和展望新千年的书籍蜂拥而至，电脑黑客也为之兴奋，加快了编制千年病毒的速度，各种邪教也在为末日与天堂的转换而蠢蠢欲动……

也许有人说：纪元本来是人为的，可人为的纪年数字却反过来支配着人们的心灵和想象力。数字异化了，它产生了魔力，人为自己所编排的数字序列所拨弄，成为数字游戏和符号变换的玩偶。人从记数的发明者降为数字的奴仆。

然而，仔细想想，2000年的数字变化，也并非是毫无意义的。数字既有客观根据，也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逐渐被赋予丰富的文化内涵。一方面，日月轮辉，斗转星移，是人们刻度时间的物质基础，天体运行的规律是人们计算时间的客观依据；另一方面，人类社会及其意义本来就是在人类自身的实践活动中创造的，正是由于人类创造了记数单位，才改变了宇宙的混沌状态，世界才有了时空的量度。如果说人是自然演化的产物，那么数字则是人创造的。自然的数量关系是客观的，但数字则是社会和文化的产物。文化是人的一种发明，是自然的人化。因为社会与文化不是盲目的客观性，而是有意义和刻度的生活世界。人们的社会关系是有意义的关系，而数量就构成意义的一个重要维度。

不仅如此，人还在自我显现的同时显现了宇宙，使其成了可以度量与算计的。人类发明了单位的划分和计数的序列，并在自己愈来愈数字化的过程中把宇宙也逐渐数字化了。广袤的宇宙被人格式化了，从此有了方位和区域。无限的绵延被人加上了刻度，从此有了历史的时间。数字就是文明之光，它照亮了本来漆黑一片的宇宙演化的博物馆和人类进化的档案馆。有了数字，人们才悟出了天体运行的秩序；有了数字，地球才有了“纪”之分，历史才有了“代”之变。莽莽宇宙不知自己长多少公里，宽多少光年；自然洪荒的演化，懵懵懂懂，不知今夕是何年。地球并没有设定国境线，但是它们在人们的心目中是实在而又神圣的，决不容他人指染；岁月的流逝，并没有为哪一刻规定特殊的意义，但是在人们的记忆中，不同的时刻轻重之比，如同鸿毛泰山。无怪乎古希腊哲学家普罗太戈拉说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。有了尺度，才可以分高低长短；有了尺度，才知道先后快慢。同样，有了尺度，才有真假之分；有了尺度，才可以评判丑美恶善。人靠尺度成了宇宙间唯一的评判者，他理解并表述着自然存在的样式，也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价值和规范。

时空的尺度和知识的尺度、道德的尺度一样，都有共同的根源，即人类的实践。人类的实践内含着理性的自觉，闪烁着创造性之光，是所有规范和尺度的源泉。但是，实践的创造性并非是梦幻狂想曲，它具有现实性的品格。因此，数字、语言、阶级关系等等，所有的人类实践活动的创造物，虽不呈现纯粹自然的客观性，但却服从人类活动的规律，因而具有了社会客观性。不仅数量变化的积累会改变事物的性质，而且同等数量的东西在排列上的变动也能造成事物本性的异变。正因如此，人类的数字规定就不是纯主观的东西，它们已经成为人类客观生活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既然我们采用了公元纪年的方式，那么纪年的数字就不是纯粹的游戏，它们确实能拨动人们的心弦。

Y1K离去了，Y2K已经到来了。电脑病毒偶尔发作，但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。意想不到的是，古老而又常见的流感病毒却真地咬了欧美人一下。这件事似乎在警告人们：虚拟的数字永远依赖于客观的世界，人类的数字化软件必须以大地和宇宙为硬盘。数字化改变的只是人的生存方式，人的生存仍旧需要穿衣、吃饭。原始人穿衣、吃饭，手段是围猎野兽或采集野生果实；以后人们也吃饭，但有了刀耕火种，有了牛耕，有了铁犁，有了水田；现在人们吃饭、穿衣靠的是机械化、电脑管理和自动喷灌。正如马克思所说的，对于人类社会来说，重要的不在于生产什么，而在于怎样生产。怎样生产经历着历史的变迁，历史唯物主义反映的就是人类社会的历史变迁。历史唯物主义不能超越，但是，历史唯物主义本身的内涵必须而且正在经历新的生成和嬗变。人类的尺度与纯自然的过程互为文本，相互纠缠。人们的数字规定必定影响到人们的思维和情感，人们的思维和情感又必定渗透在实践活动中，从而影响社会的客观进程，改造着世界的外观。

千年转换时刻的情感躁动终究要平静下来，但这一转换所唤起的创造新社会的理性责任不会消失。既然人类已经进入了2000年，那么大家都会期盼和寻找新气象。在这样一个激荡人心的历史年代，作为时代精神的精华的哲学，不能不为之触动。也许在新千年开始之际，中国哲学家们将不再满足于译国外哲人的理念，也不再满足于注释孔孟老庄，而是奋起创造无愧于新千年而又具备世界影响力的当代中国哲学。新的中国哲学应当以传统为起点，扩展新的内存和空间。新千年的哲学家们，你们不能满足于往日的辉煌，而应构建更加雄伟壮观的哲学大厦。要记住：甚至连孔孟老庄的神韵，柏拉图与康德的魅力，也只能借助当代中国哲学2000新版本的太阳，才能闪耀出灿烂夺目的光芒。因此，对于中国来说，不能仅有WPS2000与微软的Windows2000相抗衡，还应有中国的Philosophy2000与世界各民族的哲学相媲美。21世纪的中国，必须有21世纪的新版哲学的软件支持，才能实现经济和社会的真正复兴和腾飞。我们呼唤当代中国的Philosophy200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