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师范大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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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在线论文¨释“天人合一”
 

 

——兼论传统价值观的现代意义及其现代转换

 

 

摘要天人合一是一个复杂的命题,天是多义的,主要有自然的天和神灵的天两种意义。人也是多义的。“合”是很复杂的。这里的合,不是两个东西的相加与结合,而是说天与人有某一种联系,或有一致性,或有同一种道德,或有同一种性质。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,是在多种意义上讲的,既有上天与皇帝的精神感应,也有人与自然界的和谐统一。只讲一种,或者不讲某一种,都是片面的。几种意义经过阐释,都能发现一些合理性,作了转换以后,也可以供现代借鉴。

关键词天人合一  天人感应  圣王     

 

    中国汉字的多义性与中国传统哲学概念的模糊性,是中国哲学的特色,也增加了研究的难度。学者的研究或者争论,与此多有关系。有的学者不太了解这一情况,在多义中只取一义,或者根据自己的想法,将本来模糊的改成精确、清晰的,结果失去原意。对于“天人合一”,就有这种情况。先将“天”确定为神灵的天,“人”确定为人类,再把“合”理解为两种不同的东西相加与结合,于是就得出“天人合一”是不可能的,也是不成立的。进一步推翻所谓“天人合一”是中国传统思想的精华之类的说法。全部论证过程似乎都是很严密的,其实有许多理解不符合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。

在中国传统哲学中,“天”是多义的,主要可以归结为两种意义:一是自然的天,一是神灵的天。自然之天也有几种意义:一是与“地”对应的天,即“天地”中的天,包括日月星等天象以及气候、气象等,如《荀子·天论》:“列星随旋,日月递照,四时代御,阴阳大化,风雨博施”,“夫日月之有蚀,风雨之不时,怪星之党见,是无世而不常有之。”《黄帝内经·阴阳应象大论篇》:“积阳为天,积阴为地……清阳为天,浊阴为地”。地面以上的一切现象都包括在内;二是与“人为”对应的天,指一切不是人为的自然现象,包括与地对应的天的全部内容,还包括地面上自然发生的一切现象,如《庄子》所说的“牛马四足,天也。”《荀子·天论》: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”“皆知其所以成,莫知其无形,夫是之谓天。”“不为而成,不求而得,夫是之谓天职。”这些说法中的“天”都是天然即自然的意思;三是与“人”对应的天,是天地的简称,指整个自然界。如《黄帝内经·生气通天论篇》:“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,本于阴阳。”这个天就包括“天地之间,六合之内”。四、天有时也包括人在内,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宇宙,如董仲舒讲的“天有十端”,十端是天、地、阴、阳、木、火、土、金、水、人。这个天就是无所不包的。这一句话中,两个“天”的内涵是不一样的。这种情况在西方哲学中不太可能出现。如果不能理解中国哲学中这种模糊性,那就可能误解一些古代的思想。张载讲“太虚即气”,太虚又名为天。这个天也是整个宇宙空间。宋明以后的哲学家讲的天多数是自然之天,很少讲神灵之天。只有陈亮还学着董仲舒的口气给皇帝上书,大讲天人感应,希望皇帝听他的说法,实行他的政治主张。神灵的天,主要包括天命论和天人感应论中的、相当于西方所谓“上帝”的天,即主宰宇宙的至上神。这个神灵的天是全能至善的,有时也将善德归于天,于是有伦理的天。天主宰自然界,决定自然界的一切变化,于是,又将自然变化说成是灾异,是天意的表现。自然灾异的天,伦理的天,应该都从属于神灵的天。天,在古人那里,是非常明确的概念。只是见解不同,产生了歧义,引起了争论。按刘禹锡的说法,从最大的意义来分,一种叫“阴骘之说”,一种叫“自然之说”。前者就是神灵的天,在暗中主宰人世间;后者就是自然之天,没有意志,不能赏罚,与人间祸福没有关系。现代引入西方分析方法以后,天的意义就更加复杂了。“人”也是多义的,有的指最高统治者“天子”,有的指一般个人,有的指某一部分人,有的则指全人类。“合”的意义也有多种。我们就将它放在下面具体论述中加以解释。

一、天人一德

    天人合一的说法在《易传》中就有了。《周易·乾卦·象言》: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。 

    这个“大人”,是大人物,指统治者。在这里,天人合一中的“一”是道德。与天地合其德,说明天地是有道德的。如何理解“大人”与“天地”的“合其德”呢?主要难点在“合”字上。什么叫“合德”?道德是如何“合”的?《易传》又说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根据“天行健”,君子应该“自强不息”。行健,就是自强不息。君子就在这一点上与“天”合德。这个德就是积极进取,天有这个德,君子也应该有这个德。这就是“合德”。孔子说:“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” [1] 这里讲天的特点是“大”,只有尧能够“则之”。“之”就是“天”,就是“天之大”。“则”如何理解?按朱熹的说法,“则,犹准也。”“言物之高大,莫有过于天者,而独尧之德,能与之准,故其德之广远,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语形容也。” [2] 则,就是标准。尧能符合天的标准,尧的伟大,也象天那么大。尧与天在“大”这一点上是一致的。很显然,这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。这就是一种“合德”。这个大的“天”,不能说就是神灵的天。必须指出,中国古代思想家在讨论哲学问题时,一个概念可以有多种用法,并非总是一种内涵。这是常见的现象,也是中国哲学研究中的常识。

    尧是圣王,是“大人”,也是“君子”。他可以与天“合德”,也能象“天行健”那样“自强不息”。天有高尚的德,圣王能够效法天之德。这就是大人与天的合德,也就是天人合一的一种形式。“天行健”是从天文学引申出来的,不是迷信。古代天文学认为“天体”(指恒星天)一日从东向西运行一周,速度非常之快,称之为“天行健”。这种形式是从比喻开始的。先是以天之“大”来比喻尧的“伟大”,然后引申出“合德”的思想。以天之大来比喻尧的伟大功绩,天是否就有了神性呢?未必!

    关于比喻,以自然现象来比喻人事,在古代是相当普遍的。例如《老子》第八章:“上善若水。”王安石注:“善者可以继道而未足以尽道,故上善之人若水矣。”用水来比喻“上善之人”,“上善之人”,就像水那样。水是什么样子?《老子想尔注》:“水善能柔弱,像道。去高就下,避实归虚,常润利万物,终不争,故欲令人法则之也。”水是柔弱的,是向下流的,流向空虚的,经常滋润万物,始终不与别人竞争。有这些品德,值得人们学习。“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王安石注:“水之性善利万物,万物因水而生。然水之性至柔而弱,故曰不争。众人好高而恶卑,而水处众人之所恶也。”“居善地。”王安石注:“居善地,下也。”“心善渊。”王安石注:“渊,静也。”“与善仁。”王安石注:“施而不求报也。”“言善信。”王安石注:“万折必东也。”“正善治” 王安石注:“至柔胜天下之至刚。”“事善能。”王安石注:“适方则方,适圆则圆。”“动善时。”王安石注:“春则泮也,冬则凝也。”“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” [3] 最后一句,王安石没有注。《老子想尔注》:“唯,独也;尤,大也。人独能放水不争,终不遇大害。” [4] 放,是仿。人只要能模仿水“不争”的品德,就会始终不遇大灾难。这些都是说水的特性有“善”的意味,人如果能模仿水的特性,就会有善的品德。实际上就是人们用水的特性来比喻善。《管子·水地篇》中对水的描述就更加系统全面了。它说:“夫水淖弱以清,而好洒人之恶,仁也;视之黑而白,精也;量之不可使概,至满而止,正也;唯无不流,至平而止,义也;人皆赴高,己独赴下,卑也。卑也者,道之室、王者之器也,而水以为都居。准也者,五量之宗也;素也者,五色之质也;淡也者,五味之中也。是以水者万物之准也,诸生之淡也,违非得失之质也,是以无不满无不居也。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,产于金石,集于诸生,故曰水神。”在这里,水就有了仁、精、正、义、卑等高贵的品德。仁义是儒家的思想精华,精、卑是道家的思想核心,特别是卑,是“道之室,王者之器”,是道家的哲学家与政治家的宝贝。正则是当时许多思想家所共同推崇的内容广泛的概念。水的“准”、“素”、“淡”,也都是非常重要的性质,“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”,天地万物都少不了水,所以称得上“水神”。在这里虽说“水神”,并非神灵,而是神妙的意思。

    古人也将玉视为珍贵的东西,不仅由于坚硬,而且由于玉的一些性质类似许多品德。《管子·水地篇》载:“夫玉之所贵者,九德出焉。夫玉温润以泽,仁也;邻以理者,知也;坚而不蹙,义也;廉而不刿,行也;鲜而不垢,洁也;折而不挠,勇也;瑕适皆见,精也;茂华光泽,并通而不相陵,容也;叩之其音清搏彻远,纯而不杀,辞也。是以人主贵之,藏以为宝,剖以为符瑞。九德出焉。”玉有仁义勇等九德,实际也是比喻。水与玉都是没有神灵的,因此所谓“德”也都是比喻性质的。宋明时代的理学家一般不讲神灵之天,他们所讲义理的天,也都是在比喻的意义上使用的,不能说天有义理,就变成不是自然之天了。

    水有许多德,玉又有许多德,最大的天自然会有更多的德。天是无所不包的,天包含所有善德。有善德的天,应该有两种意义:一是自然之天,一是神灵之天。“天行健”的天,就是自然之天。同时,天也被塑造成人格神。天命论与天人感应中的天是至高无上的人格神,是所有善德的代表。只有圣王才能效法天,则天,成就伟大的事业。大人与天地合其德,就是天人一德,是“天人合一”的一种形式,既不能说只有这一种形式,也不能说没有这一种形式。

    古人先将人的品德赋予自然界,然后提倡人们向自然界学习,效法自然。先从具体事物说起,如水、玉等,然后扩大到天上去。就是要人们顺天、则天。这种思想引入医学,就特别有意义。例如在《礼记·月令》中专门叙述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,气候变化是天,人事也要随着更替,是顺天。冬天穿棉袄,夏季必穿纱,就是人随着天的变化而变化。另外,《月令》还讲春天是万物生长繁殖的季节,人们不应该上山砍树伐木,也不要打猎捕鱼,同样道理,对于犯人也不能在春天行刑。砍树、捕鸟、网鱼,都要在秋冬季节,处置犯人也是在秋冬季节,所谓“秋后问斩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古代战争也是选在秋冬季节,那是农闲时期。如果在农忙时期发动战争,将会严重影响农业生产,影响收成。在《黄帝内经》中说:“夫四时阴阳者,万物之根本也。所以圣人春夏养阳,秋冬养阴,以从其根,故与万物浮沉于生长之门。逆其根,则伐其本,坏其真矣。故阴阳四时者,万物之终始也,死生之本也。逆之则灾害生,从之则苛疾不起,是谓得道。” [5] 四季与阴阳都是天的表现,是万物的根本,也是人的根本。圣人知道这个道理,因此,顺应天的变化,在春夏的季节注意养阳,在秋冬季节注意养阴,这样就可以少生病。这些思想在《吕氏春秋》的“十二纪”中,在《淮南鸿烈·时则篇》中,都有所体现。《吕氏春秋·孟春纪》:“命祀山林川泽,牺牲无用牝。禁止伐木,无覆巢,无杀孩虫胎夭飞鸟,无麛无卵,无聚大众,无置城郭,掩骼霾髊。”祭祀不用母畜,怕它有孕。“孩虫胎夭”与麛、卵,都是幼小动物,都在保护之列。“无覆巢”,也是怕摔了尚未能飞的雏鸟。“无聚大众”,怕影响春耕生产。“无置城郭”,也是怕妨碍农业生产。掩埋骸骨,一方面表示仁恩,一方面也是为了卫生。《淮南鸿烈·时则篇》也有类似的内容,它说:“牺牲用牡,禁伐木,毋覆巢杀胎夭,毋麛毋卵,毋聚众置城郭,掩骼薶骴。”说明这些思想在中国古代,特别是在先秦两汉时代是很流行的思想。儒家与道家都根据这种思想,提出保护环境的问题,提出应该保护生态资源,不要竭泽而渔。用现代的说法,就是要求人类与自然环境处于和谐的关系。

    天有好生之德,圣王则天,也是有好生之德的。《新序·杂事》载: 

汤见祝网者置四面,其祝曰:“从天坠者,从地出者,从四方来者,皆罹吾网。”汤曰:“嘻!尽之矣。非桀其孰为此?”汤乃解其三面,置其一面,更教之祝曰:“昔蛛蝥作网,今之人循序。欲左者左,欲右者右,欲高者高,欲 下者下。吾取其犯命者。”汉南之国闻之,曰:“汤之德及禽兽矣。”四十国归之。人置四面,未必得鸟;汤去三面,置其一面,以网四十国。非徒网鸟也。 

“祝网者”置网四面,就是想把鸟一网打尽,其实未必都能网到鸟。这是亡国之君夏桀的错误做法。汤网开三面,只留一面,专门捕那些“犯命”的鸟,让多数鸟都可以逃走。这是爱心的表现。连对禽兽都有这种爱心,那么对人当然会更好了。于是,汉江以南的四十个小国都归顺汤。在过去,当政者的道德有强大的感召力。也可以将这种情况说成是圣王与天同样有好生之德。现在可以说有了新的意义,一方面,这对于保护生态平衡,保护自然资源,都是有意义的。另一方面,在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中,在处理国与国的关系中,都要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,维护和而不同的和谐状态,不要把别人逼上绝路。欺人太甚,也会遭到强烈反抗的。有的强国经常采取经济制裁和武力威胁的办法,强迫别人服从自己,接受自己的价值观,严重侵犯别国的主权,也是不得人心的霸道行为。

二、     天人一类

中国古代有三个哲学思想体系影响最大,它们是八卦、五行、阴阳。在这三个思想体系中,天与人都是一一相对应的。

《周易》中的八卦是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。它们对应的自然界是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。对应的人事是父、母、长男、长女、中男、中女、少男、少女。对应人体的是首、腹、足、股、耳、目、手、口。这样,天为父,地为母,天人就对应上了。因此,最高统治者皇帝就称“天子”。“天子”是天人一类的最有代表性的典型说法。

阴阳说也是将天与人一一对应。在医学经典《黄帝内经》中说:“夫言人之阴阳,则外为阳,内为阴;言人身之阴阳,则背为阳,腹为阴;言人身脏府(腑)中阴阳,则脏者为阴,府者为阳。肝、心、脾、肺、肾,五脏皆为阴;胆、胃、大肠、小肠、膀胱、三焦,六府皆为阳。……此皆阴阳、表里、内外、雌雄相输应也,故以应天之阴阳也。” [6] 男为阳,女为阴,气为阳,血为阴,君子为阳,小人为阴,如《周易·泰卦·彖言》曰:“内阳而外阴,内健而外顺,内君子而外小人,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也。”《周易》还将阴阳与道德对应起来,如说:“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”柔、仁与阴对应,刚、义与阳对应。总之,中国古人将人事与阴阳对应,这是很普遍的现象。

最早提出五行说法的《尚书·洪范》中将人事的貌、言、视、听、思与五行中的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,一一对应。到战国后期,建立起以五行为框架的宇宙模式,把当时人们所能掌握的内容都尽量装入这个体系。例如把一年四季(四时)和方位、五色、五味都与五行对应,四季与五行对应是有困难的,但是,他们先将土挂在季夏之末,如《吕氏春秋》,有的则在夏季中设一个长夏来与土对应,如《黄帝内经》。到了汉代,要提高土的地位,就将土与四时对应,使土在五行中具有了特殊的地位。所谓“土者,五行之主也。”“五行莫贵于土”与土对应的那一系列,也都鸡犬升天了,“五声莫贵于宫,五味莫美于甘,五色莫贵于黄” [7] 。为了使对应关系看得更清楚,列表图示如下:

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 西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 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  

 

    在医书典籍中,五行与人体对应关系的内容更加丰富、复杂,列表如下,也会看得更详细一些。

 

湿

 

从这些体系来看,人与天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,甚至是一一对应的。西汉政治哲学家董仲舒将天人关系归纳成一句话: 

以类合之,天人一也。 [8]  

按类来分,天与人是一类的。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天人一类。这也是天人合一的一种形式。董仲舒为此还作了许多新的论证,例如说人是天生的,“为人者,天也。”因此人像天,与天同类。再从形体上看,天有十二个月,人也有十二块大骨节,天有三百六十日,人也有三百六十块小骨节,天有五行,人有五脏,天有四时,人有四肢。有数量关系,天人一致;没有数量的,按类分,天人也是对应的。这就是他说的“人副天数”。天人是同类,根据同类相感的原理,天与人可以产生双向的精神感应。天有无上威力,有爱心,能够赏罚恶。当天子犯了错误时,天会降下灾害,谴告他,他如果还不纠正错误,天又会降下怪异来吓唬他,他如果还不改正,那么,天就会使他灭亡。董仲舒认为这说明天对天子是特别爱护的,才这样一再提醒。董仲舒认为天子应该按照天意办事。董仲舒从天人一类中引申出这种说法,是为了给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以制约,不让他胡作非为,因为权力不受制约,就要产生腐败。天人感应过去受到的批判最多,现在冷静地思考一下,它也有一定的合理性。天是整个自然界,人当然是这个自然界的产物,与自然界有一致性,也是无可非议的。董仲舒的那些类比,显然牵强附会。这对于当时还没有民主制度,对于皇帝还缺乏制约机制的情况下,树立天的威信,给皇帝加上精神枷锁,无疑有益于社会的安定。人类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,已经适应了,成为习惯了。顺天、则天,在这里也会得到支持的。实际上就是适应大自然,也就是与大自然和谐的问题。西方人强调征服大自然,促进了科学的发展,但是,现在科学发展的结果,居然带来负面影响,造成了环境的严重污染,破坏了生态平衡,威胁到人类的生存。中国传统的阴阳论强调阴阳平衡,五行学说也是强调平衡,人与天即人与大自然,也要平衡和谐。这些和谐的思想,对于养身,对于治国,对于处理国际关系,对于保护环境,维护生态平衡,都是有价值的,有现实意义的。

三、     天人一性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,知其性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

人如果能尽心,就能知性,知自己的本性。知性,也就会知天了。历代学者对于心、性、天有不同的理解,这句话的解释也就各不相同。东汉赵歧是最早给《孟子》作注的人。赵歧注云:“性有仁、义、礼、智之端,心以制之。惟心为正,人能尽极其心,以思行善,则可谓知其性矣。知其性则知天道之贵善者也。”又说:“能存其心,养育其正性,可谓仁人。天道好生,仁人亦好生。天道无亲,惟仁是与。行与天合,故曰:‘所以事天也'。” [9] 这里说的是仁人能够存心养性,以思行善,行善就是好生。天也是贵善的,也是好生的。因此,仁人与天道是一致的。贵善好生的本性是一致的。

北宋二程(程颢、程颐)认为:“天人本无二,不必言合。” [10] 这好象是反对天人合一的说法,而实际上他们的主张,天人完全是一回事,不需要讲“合”。他们把天人合一,合得更加彻底。程颢认为“合天人”,“天人无间” [11] ,完全是一体的,用不着再说什么“合”。他还说:“人和天地,一物也,而人特自小之,何耶?”人与天都是“一物”,一个东西。如果在人之外,“别立一天”,那就是“二本”了。他说:“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莫非己也。认得为己,何所不至?若不有诸己,自不与己相干。如手足不仁,气已不贯,皆不属己。” [12] 所谓“仁者”,应该是道德高尚的人。这种人必须将天地万物与自己视为一体,所有的事都是与自己有关的。如果对一些事不关心,认为与己无关,那就是麻木不仁。二程讲到天人合一的地方甚多。如说:“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”,“圣人即天地也”,“学者不必远求,近取诸身,只明人理,敬而已矣,便是约处。……至于圣人,亦止如是,更无别途。……故有道有理,天人一也,更不分别。” [13] 他们认为人的道理与天地的道理是一致的,圣人的想法与天地的道理是一样的,因此,在道理上,在本性上,人与天地是一致的,所谓“天人一也”。

四、     天人一气

庄子讲“通天下一气耳”,人就是气聚合而成的,因此,与万物没有什么不同,与天也是一致的。王充讲,人“禀气而生,含气而长” [14] ,“用气为性,性成命定” [15] 。人的“性”是由天的“气”决定的。人性与天性就有了一致性,或者说天与人在“性”上是有一致性。也就是说,天与人在“性”上可以合二为一。“天不变易,气不改更。”人禀天气而生,也一样不会改变。张载提出,天是太虚,“由太虚,有天之名” [16] 。又认为太虚充满着气,“太虚即气”。“太虚无形,气之本体,其聚其散,变化之客形尔”。人与万物都是气聚合成的客形,人死以后,又回到气的本来状态。万物也是这样,毁坏以后,回到气的本体。“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,惟尽性者一之。” [17] “客感客形”是指天地万物与人这些看得见的形体。“无感无形”是指看不见摸不着的没有形体的气。这两者怎么能统一起来呢?张载认为只有能够“尽性者”,才能将二者统一起来。张载认为看不见的太虚(即天)充满着气,看得见的万物和人都是气聚合成的,那么,天与人在气这一材料方面就是一致的。“天人合一” [18] ,这个“一”就是气。他在《乾称篇》中还说“天人一物”,“一天人”,“万物本一”等,都是天人合一的思想的不同表达。二程讲天人合一,合于“性”;张载讲天人合一,合于“气”。所合不同,能合则一。在这里,所谓“天人合一”,不是两种东西的相加,是两种现象统一于一个本质。如果没有中国哲学这种思维方式,或者不理解这种思维方式,可能对此感到费解,或者根本无法接受。张载合天人于气,明确提出全宇宙只有气,万物的本质就是气,人与万物也都是气聚合而成的,一旦消亡,再回到气。如果用公式来表示,那就是:

——→万物(人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←——

非常清楚地表达了“气一元论”的思想。气是物质性的东西,因此,张载的哲学体系是唯物主义的。他又有十分丰富的辩证法思想。他的唯物论与他的辩证法思想有机结合在一起,形成自己有特色的哲学体系,因此,我们可以称他的哲学体系是辩证唯物主义的。

    综上所述,天是复杂的,多义的,人也是复杂多义的,天人合一,也有多种不同形式。主要是讲天人的一致性,统一性,天人可以统一于气,也可以统一于理,统一于道,统一于高尚的道德。天人合一,也讲天人感应,讲天与人能够进行精神方面的相互感应。因此,天人合一,既包含神秘的神学目的论的内容,也包含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意思,其中也有人应该顺应自然界的养身之道。如果只讲一个方面,或者不讲某一个方面,显然都是片面的。

    现在,神灵的天与皇帝精神感应的“天人合一”已经过时,不再适用了。自然界与人类和谐统一的“天人合一”正是现代所需要的,应该加以新的解释,用于现实,解决现代社会的一些实际问题。正如季羡林先生在首届北大论坛(2001112日)上发言所说的,西方工业文明给人类带来很多福利,也造成严重的问题,如气候变暖,淡水缺乏、动植物灭绝等,西方以自然界为征服对象,征服的结果,受到大自然的报复。只有东方文化能够挽救人类。中国人讲“天人合一”,大自然与人类的和谐统一,印度也讲人与宇宙的统一。走遍几大洲几十个国家而又学贯东西的世纪老人,能讲出这些话,不值得我们深思吗?现在有些人不能从宏观上把握世界历史,受到当前的事实所局限,羡慕暴发户,对于自己没有信心,对于本民族的文化没有信心,难道不能向季老先生学习一点什么吗?天人合一的现代价值就在于人类与自然界的和谐统一。东西方文化有互补作用,可以取长补短。我们不必那样自卑。最近,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说,二百年以后,全世界学习汉语,也象现在学英语那样,一方面由于中国语言的特点,另一方面也由于中国文化的长处。“他说200年以后很可能大家都学习中文,有如今天大家都学习英文一样。这种预感的根据可能是由于中国语言的形象性。……他不知不觉地又重复他的预测,二百年内人们确实必须学习中国语言以便全面掌握或共同享受一切。”(洪汉鼎《百岁西哲寄望东方——伽达默尔访问记》,《中华读书报》2001725日五版)这位101岁的西方大哲学家也不是随便说的。


 

[1] 《论语·泰伯篇》。

[2] 《四书集注》第135页,岳麓书社,19853月第一版。

[3] 容肇祖辑《王安石老子注辑本》,中华书局,19795 月第一版。

[4] 饶宗颐著《老子想尔注校证》第11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111月第一版。

[5] 《黄帝内经·四气调神大论篇》。

[6] 《黄帝内经·金匮真言论》。

[7] 《春秋繁露·五行对》。

[8] 《春秋繁露·阴阳义》。

[9] 《十三经注疏》第2764页,中华书局,198010月第一版。

[10] 《二程集》第81页,中华书局,19817月第一版。

[11] 《二程集》第33页,中华书局,19817月第一版。

[12] 《二程集》第15页,中华书局,19817月第一版。

[13] 《二程集》第13~33页,中华书局,19817月第一版

[14] 《论衡·命义篇》。

[15] 《论衡·无形篇》。

[16] 《正蒙·太和篇》。

[17] 《正蒙·太和篇》。

[18] 《正蒙·乾称篇》。

 

 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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